宿悒走的時候，天上開始落雪。外面被積雪覆蓋得白茫茫的一片的時候，宿悒仍然沒有回來。她早上囑咐的話，宋筠在心裏記下了，爸爸打電話來的時候，她裝作什麽都不知道，仍然表現出一副“我在學校裏很好”的狀態。

當天的娛樂新聞，宋筠刻意地不去關註，電腦屏幕的右下角時不時推送出來小窗口也被她一個個叉掉，恨不得要把網線拔了，但仍然鬼使神差地點了一個視頻。人群當中的那個男人，頭發略有花白，但精神矍鑠，面對著面前的眾多記者依舊泰然自若，和幾個月前見到的並無差別。

“請問祝導演，您和宿悒小姐真的父女關系嗎？”

他沒回答，只是微笑著朝記者點頭，但那副坦承的模樣讓宋筠大吃一驚。

“祝先生，網傳你和夫人關系不和，是因為宿悒小姐的原因嗎？”一個男記者的問題提出得很不妥當，但這偏偏是很多人都擺出看熱鬧的架勢。身旁有人側目，卻也都等著祝正謙的回答。不像其他的導演常常會曝光在大眾面前，無論正面的還是負面的，祝正謙在入行以來很少成為新聞版塊的討論對象。

“既然都說是網傳了。網上的消息，信一半就夠了，另一半還是保持懷疑的態度比較好。”他並沒有正面回答記者的問題。這個視頻只是截取了采訪的一個片段，很快就結束了。

祝正謙是G.T的董事沒錯，這個公司是他和幾個人在十幾年前合夥創建的，但他本人並不擅經營，之後還是花了更多的時間去研究如何拍出更好的作品。

從車裏下來，室外雪天的地面濕滑，宿悒穿著高跟鞋在室內的大理石地板上仍然走得小心翼翼。謝光弋靠近她，伸出胳膊由著她挽上，直到包廂門前才把手松開。推開酒店的包廂的門，祝正謙坐在靠窗的茶座上，手上正捏了一個茶杯，見兩人進來便擱下茶杯笑著站起來。

“祝伯伯！”G.T創辦初期，謝光弋的舅舅和祝正謙是合夥人，以前兩家的關系還是不錯的，所以從小他都是把祝正謙當作自家長輩來看待。

“祝老師，你好！”終於見到了這個默默資助她們家多年的男人，因為宋清如的原因，她本應該對他有恨意才對，但當她對上他的目光的那一刻，卻對他恨不起來。

“來，這邊坐。”祝正謙招呼他們過去。

“祝老師，很抱歉這次因為我的事情，給你的名譽造成了損害。”

祝正謙給兩人倒茶，一邊笑著：“沒關系，這事我本來就該管管。”他移了目光看向謝光弋，之後把茶杯擱到宿悒面前，“我找你來，是想你能對我說句實話，我女兒是不是還活著？”

***

那場雪斷斷續續下了兩天。宿悒一直沒有回來，宋筠便也在家裏一直宅著，哪裏都沒去。面對闖了禍的那篇小說，她沖動的時候本想全文刪除，終於又忍住了，如此欲蓋彌彰給誰看呢？現在人人都相信“半畝茜草”是宿悒。

那個祝正謙，她找了很久的傳說中的伯父，現在莫名其妙地就成了宿悒的幹爹。難怪當時在視頻上看到祝正謙一臉坦然的模樣，大概早在見記者前就想好了對策，把兩人的關系定性為幹父女。搜索出來的關於兩人的新聞，報道都是看似客觀分析事情的前因後果和目前事態，實則是站在宿悒這一邊，替她明裏暗裏地說了不少好話來引導輿論的走向，G.T的公關團隊這次總算是給力了一回。

林陌有來過電話，她不知道接通了應該說什麽，也怕自己一張口就哭出來，索性把他所有的來電都按掉了。頭天晚上失眠，翻來覆去一整晚，天亮的時候困意襲來，好不容易瞇了一會，外頭就是一陣敲門聲。她從鋪了毯子的飄窗驚醒，拖鞋都沒套，直接奔向門口。

“姐！”她拉開門，卻看到門外站著的人是林陌，黑眼圈很重，像是倦極了，但她明明記得今天他應該還在佛羅裏達參加朋友的婚禮的。

宋筠沒想到林陌會突然出現，一時也就僵立著，兩人面對著面不說話。終於還是林陌先一步把她拉到懷裏緊緊地箍住，她沒有反抗，也沒有迎合，雙手僵直地垂著。

“你怎麽回來了！”

“我擔心你。你不接我電話。”那邊婚禮一結束，他就趕了最近的一列航班回國。宋筠很少有不接電話的時候，偏偏這一次，他幾通電話過去，她都給掛掉了。

“我以為你在生我的氣。讓G.T公司買你作品，這是我給謝光弋提出的條件。我很抱歉沒有事先和你商量，才造成現在的局面。”

宋筠楞了楞。

“如果光弋哥滿足了這個條件，作為交換，你需要做什麽呢？”宋筠很了解謝光弋，既然都到了談條件的份上，謝光弋肯定是有要求的。

“和G.T簽約。”

宋筠神色微動。既然林陌看重她的作品，那他完全可以把她介紹給任何一個制片人，也可以把她引薦給相熟的編劇，但是他都沒有。之所以選擇G.T，因為G.T是影視制作同行業裏最有口碑的公司。再者，把陸茵茵和G,T的合作擠掉，那樣宋筠的作品就不會因為和陸茵茵的劇本大綱甚至主線雷同而被埋沒。

宋筠其實很明白，自己只是個大學還未畢業的學生，是個連編劇圈的門都沒入的菜鳥，如果自己的作品被前輩抄襲，那也是應該的，在行業裏來看，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甚至，這是前輩看得起你。

有時候宋筠會覺得兩人身處的是完全不同的世界，因為身份，也因為人生經歷。而且，兩人雖保持這情侶關系，但她總覺得這當中少了些什麽，甚至有時候會覺得，林陌並不是太把她放心上，在她最需要他的時候，他並沒有立刻伸出援手，只是在旁邊說你要自己去克服困難。

但事實上，林陌就是那樣溫溫吞吞的性格，對她所有的好都是平平淡淡，波瀾不驚。想到這裏，她原本垂著的雙手輕輕圈到他腰上，臉也埋到他懷裏：“你大可不必這麽做。”她從Allen那裏聽到一些，林陌原本的打算是在和伯納的合約期滿之後就自己組建工作室，如果因為她的原因，林陌放棄了這樣的計劃，那麽她才是應該感到慚愧的人。

林陌像是松了一口氣，一手揉著她的頭發：“《塘上行》即使能拍出來，到時候編劇和原作的署名都可能不是你了。”

“沒關系，這只是我的第一部作品。”她擡臉看著他，“你看我現在還這麽年輕，之後肯定還能寫出更多更好的作品出來，然後讓你來演男一號。”

林陌被她一本正經的表情逗笑了，來得路上，凝重的心情也輕松了不少。

“洗漱一下，我們出去好不好？”

她搖了搖頭，頭發在他下巴上蹭了幾下：“不去了。現在的狀況已經夠亂了，要是你再被拍到和某女逛街，又要上娛樂新聞。”

“只要不是社會新聞就好了！要是上了娛樂頭條就更好呀，剛好可以宿悒的搜索排名壓下去，這就是目前能盡的最大力氣了。”這兩天，宋筠和宿悒身上發生了這樣的事情，而他剛好不再宋筠身邊，內心終究有一絲歉疚。

難得林陌開一次玩笑，宋筠白了他一眼。看他的疲態，大概是剛下了飛機就過來了。

“那我們今天算是約會？”

“嗯，約會。”林陌點著頭，一面拿手捏了捏宋筠的臉，好像又瘦了，“得給你吃點好的補補，臉上都沒肉了。”

兩人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館，地方比較偏，但是環境清幽。進了院門，放眼望去都沒有人走動，宋筠看看時間，還不到十一點。

她輕輕拽了拽林陌的衣袖：“我們是不是來得太早了？好像還沒有營業。”

“不早，剛剛好。”

再往院落深處走，漸漸地能聽到人說話的聲音。林陌似乎是熟門熟路的，也沒有人領路，他拉著宋筠往一個方向走，這當口，就近的一個房間門突然打開，從裏面出來一個男人，宋筠只覺得眼熟卻沒想起來這個人是誰。林陌停住腳步，朝那人致意。

“蔣導演，好久不見！”

“林陌，好巧呀，難得我來這裏喝一次茶還剛好碰到你們。”

聽了林陌的的話，宋筠才記起來這個人是蔣士心導演，也彎腰致意。不論蔣士心記不記得當時只是作為林陌臨時助理的她，但現在見面有點尷尬，林陌把她的手攥得緊緊的，她暗暗地想去掙脫，卻只是白費力氣。

他們兩人寒暄倒也沒忘記她，蔣士心突然就把註意力轉到她身上：“小宋也是好久沒見了，瘦了很多呀。女孩子不要總想著減肥。”隨後望了望兩人一直牽著沒放開的手，朝林陌意味深長地一笑，也沒多問。

兩人都落了座之後才有服務生上前來給兩人點單。宋筠點菜都挑不辣的點，林陌不能吃太辣的東西，但看了半天，菜單上的菜色似乎都是偏辣的。

等兩人點完餐，那服務生看了看單子，略有遲疑，招呼了“請稍等”一類的話就走了。

宋筠端起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口，然後說到：“剛剛那個服務生好像有話要說的樣子。”

“當然了，這裏的特色菜就是湘菜和川菜，你點的菜清一色都是偏清淡的。”林陌笑著看她。

“呃……剛剛在蔣導演面前你拉我那麽緊做什麽？本來想著要躲一下，還是被人家看到了，不知道會不會對你有什麽影響。”

“沒關系的，筠筠！”他又握住她的手，“我就是想讓他知道。”

宋筠詫異地看著他。

“談戀愛為什麽不能大大方方的呢？”林陌凝視著她，“你難道不承認你是我女朋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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